
2026年8月23日,星期日,傍晚六點。旺角菜園街1156號,木研舍辦公室。張丹楓從抽屜底層拎出一個鐵皮盒,上面寫著「李師傅 1972」。
「呢個係我老師傅留低落嘅。半個世紀前嘅事,而家冇幾個人記得。」
鐵盒裡面係幾十張黑白相。相紙已經發黃,邊角卷起,但相中人嘅眼神依然銳利。一個穿著粗布衫、膊頭搭著毛巾嘅中年男人,站在一堆木板前面,背後係維多利亞港嘅天際線——但那時候,天際線上只有幾棟高樓。
1972年,廣東佛山。二十三歲嘅李志強已經係村裡最出色嘅木工。佢阿爺係清朝末年嘅木匠,阿爸繼承衣缽,到佢呢代,手藝傳咗三代。
「嗰陣時,做木工係『資產階級尾巴』,每日被批鬥。我想,與其被人鬥,不如過大海。香港起緊樓,總需要人做門做窗。」
1972年3月15日深夜,李志強同同鄉陳大輝一齊游水過深圳灣。兩個後生仔,帶住一身手藝同一個包袱,包袱裡只有一套換洗衣衫同阿爺傳落嘅一把刨刀。游咗四個鐘,上岸時腳都軟埋。
初到香港,佢哋流落街頭。語言不通,唔識路,身上只有幾蚊港幣。李師傅話,嗰陣時最驚唔係餓,係見到滿街高樓大廈,但自己連一張床都冇。
第三日,3月18日朝早,李師傅行到旺角通菜街,見到一間細細間嘅木器舖門口貼住「請木工」。佢二話不說走入去,老闆王錦榮抬頭睇咗佢一眼。
「佢隻手,一睇就知係做開嘢嘅。手指粗壯,掌心滿係繭。我畀咗塊舊木板佢,佢三分鐘刨到鏡面咁滑。我話,『明日嚟開工,每日十五蚊。』」
十五蚊一日,喺1972年係天文數字。但李師傅唔係為咗錢,佢係為咗一個機會。王錦榮後來講,佢一生最正確嘅決定,就係請咗呢個「大陸仔」。
陳大輝就冇咁好運。佢唔識講廣東話,四處碰壁,最後去咗九龍城寨做散工。城寨裡面嘅樓,唔使牌照、唔使圖則,要乜有乜。陳大輝喺嗰度練出一身「見縫插針」嘅本事——三呎闊嘅樓梯間,佢可以起出一個閣樓。
李師傅喺王錦榮舖頭做咗三年,學識咗香港嘅規矩——準時、守信、手尾乾淨。1975年,佢向王錦榮借咗五百蚊,喺深水埗開咗自己舖頭,招牌寫住「志成木器」。
佢第一單生意,係幫一個上海嚟嘅裁縫師傅做衣櫃。裁縫師傅話,香港啲櫃,內地嚟嘅師傅做唔嚟,因為香港樓矮、間隔怪。李師傅聽完,上門量咗三次尺,最後做出嚟嘅櫃,嚴絲合縫,裁縫師傅逢人便講:「呢個大陸師傅,勁過香港佬。」
口碑傳開,李師傅開始收徒弟。佢訂咗三條規矩:
一、不偷料。 客戶睇唔到嘅地方,更加要做足功夫。
二、不拖工。 應承咗幾時交,就幾時交,落雨颱風都唔改期。
三、不藏私。 教徒弟要傾囊相授,手藝唔係用嚟做籌碼。
到1980年代,李師傅嘅徒弟遍佈九龍。佢哋當中,有人開舖、有人做判頭、有人轉行做地產。但每個人提起「志成師傅」,都會豎起拇指。
張丹楓合上鐵盒,望向辦公室窗外。旺角嘅樓,已經換咗好幾代。當年李師傅做過嘅唐樓,大部份都拆咗,變成商廈同商場。
「你話,而家啲客戶,仲記唔記得呢啲師傅?唔記得。但佢哋住嘅屋、瞓嘅床、開嘅櫃,都係呢班人打下嘅根基。」
佢拎起手機,打開WhatsApp,傳咗張李師傅嘅舊相俾一個客戶。個客戶正準備裝修將軍澳間公屋,問點解要做可移動式設計。
「呢個設計,源自1972年一位師傅。佢話,香港人搬屋搬得多,櫃要識得『行』。五十年後,我哋仲用緊呢個諗法。」
張丹楓將最後一張相掃描存檔,檔名打咗「行業根」。佢話,呢啲相唔係懷舊,係證明——證明香港裝修呢行,從來唔係憑空而來。